野性
和弟弟、妹妹扫墓归来
在外婆的村子里看见一只松鼠
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跑
阳光越发变得过于明亮
其实它也不是在跑
只不过是习惯性的动作快过我们罢了
它从一户人家的门外
溜到大路上。又从大路上折向
另一户人家石砌的院墙下
那松鼠始终躬着身子,上上下下都那么灵巧
一转眼就钻进了石头间的缝隙里
如果年少时,我们肯定会追它几步
不在乎能否追上它、逮住它
那时,我们随时能够腾出手来
不放过任何令我们好奇的事情
那时,我们总是被躲闪不及的老人责骂
而责骂令我们激动如小偷得手
就要离开外婆的村庄了
那松鼠也许在半明半暗处
等着我们回头一望
我们,也许会把别的东西看成松鼠
2015.3.30
母亲的油菜花
正月初一,一大清早,我陪母亲到了菜园
稻田边上那方寸之地
那里,母亲种了白菜,莴苣,韭菜,大蒜
还有土豆,刚填进土里没几天
母亲说,一个人吃怎么吃也吃不赢
好在妹妹回家会摘走一些
“这是不是可惜了?老了呢。”我指着菜园边上
母亲忍不住笑话我:“你以为这是菜薹?是油菜。”
我心想,母亲种那么几棵油菜干什么呢
能收获的菜籽可想而知,微不足道
清明前回老家,看到母亲种的油菜也是花团锦簇
母亲不懂养花,想必她是把油菜当做花来种了
凡这地上能开花的就让它开花吧
也许母亲只是顺手而为,以表明她没有遗忘
盛放在某个玻璃瓶中的细小的种子
2015.4.1
暴雨中的低语
暴雨一遍遍洗刷着玻璃窗
我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远处,沉闷的雷声催促着什么
愤怒的暴雨,仿佛执意沿着玻璃
往上攀爬
夜里,闪电以其快速的明灭
告诉我们不要和广大的遗忘对视
夜雨敲打着窗户。在我的梦里
晚归的父亲拖着浮肿的双腿
石头,带着它的伤痕
从高处滚落
我要瘦下来,像喜马拉雅之鹤
清空肠子,净其骨骼,敛息静气
为翻越
连绵的万仞雪山
2015.4.4
梦一遍一遍试探我
有时带糖果来,有时带锦衣来
有时是酒,又苦又甜
有时是两行热泪
流到耳朵里变得冰凉
有时是丝线的轻轻一拽
有时是鞋子里的老鼠
迷迷糊糊时一脚踩上
梦一遍一遍试探我
查看我嘴角的涎水
有时我梦见自己奄奄一息
恍惚间听到医生们窃窃私语
所有梦的背后
都有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没有四肢,居然完全腾起身子
那一瞬间,迸发出了多大的力量
又毫无例外地落在
鱼贩子的秤盘上
2015.4.11
小树的立场
痛恨是容易的
霹雳降低了天空的高度
极端是容易的
像一个人宁愿死去
而不再受累于死亡
呆滞的玻璃珠是容易的
任烈日炙烤,任大雨倾盆
癫狂是容易的
一个醉鬼转身,扬手,掷出的飞梭
也许正中靶心
黄昏时驱车经过一座监狱
有一位朋友正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他记得围墙上有一棵小树
所有的神秘都集中在它的身上了
那棵小树,它每每长高一寸
日出时,围墙便矮下去一分
日落时,围墙便高出一分
2015.4.12
最后的默契
我像带着你的眼睛阅读诗歌
面对这样的诗句我会停下来:
“迟到的礼物
变成了祭品。”
我枯坐不动。我的脚
不自觉地摸索能够垫高它的物体
以便仰起头来发呆时,可以舒适些
最后的默契,是左脚和右脚
轮流垫底
2015.4.23

